第九章 邻居们(二)

时间:2026-09-08 17:37:07 优秀范文

小伍并非全然一毛不拔的铁公鸡。她的公公在两百公里外的一个单位当保安,那地方想来偏僻,他利用闲暇在院里种了不少菜。每隔一阵子,他便骑着电动车,驮上两麻袋青菜送来。小伍偶尔也分我些萝卜白菜——她家地板上堆满辣椒、西蓝花之类的时蔬,却总是只给我这两种。萝卜生得瘦小,还有些歪斜,切开后里头全是黑心,索性扔了;白菜外层看着只是轻微腐烂,剥开才发现芯里早就烂透了,也只能丢掉。结果一口没吃上,反倒白白欠下一份人情。生活的“惊喜”无处不在,真叫人哭笑不得。

小伍家的冰箱里常年搁着一大罐辣椒酱,目测少说五斤重。她不止一次跟我炫耀那酱有多美味,可我从未尝过,就算她吹得比肩御膳,我也提不起兴致。过了好长一段时间,她又邀我去看她家的新冰箱。冰箱再新,还能长出潜艇的模样不成?有什么可看的。我不肯去,她却在门口磨着不走,只好由着她了。她拉开门,那罐辣椒酱孤零零地立在里头,如今只剩半罐,表面浮着一层乌黑的霉斑。我忍不住皱眉,面色难看极了。

“我给你装一碗去,这酱真挺好的。”她笑吟吟地说。我一动不动,满脑子都是吞下那层霉后躺在医院的画面。她转身正要往厨房走,我本能地拽住了她:“不用了,你留着自己吃吧。”“这东西啊,霉了也好吃的,没事的。”小伍说着,可那么厚一层霉,瞎子才看不见呢。“不要不要。”我连连摆手,仓皇逃离她家。当晚,那罐辣椒酱被搁在她家门口,和旁的垃圾混作一处,再无人问津。

我和小伍家的交情,就这么不咸不淡地维持着。直到支原体肺炎与流感爆发最凶的那年,她的小女儿不幸染病。这病咳起来叫人听了心里发慌,咳得孩子几乎连吃饭的工夫都没有,传染性又极强,本应隔离,可学校并不强制。小伍说学费按学期收,不去就亏了,便让孩子白天照常上学,晚上送到我家来,竟比没生病时来得还勤。我心里直打鼓,问老方要不要把人轰走。老方叹了口气,说这病躲也躲不掉,犯不上做得太绝。可我还是慌得要命,只能逼着然戴口罩。小伍却从不给女儿戴。听着那孩子一声接一声地咳,我的心也跟着一颤一颤的。

为了让她少来些,我索性紧闭大门,她按门铃我便当没听见。可她总能锲而不舍地狂按,不达目的不罢休,有时晚上八九点还来。其实她女儿有时并不想待在我家,刚送来便立刻跑回去,我也不知她究竟在想什么。很快,然也确诊了。我把他关在房里隔离。这时小伍女儿的病已好得七七八八,小伍一听这事,连她女儿看我家门一眼都不许,直说那是“瘟疫”。那段日子,我家的门铃终于彻底沉寂了。

然隔离了十天,总算恢复得差不多。我打算第二天送他去学校,小伍却突然来电,说她女儿又发起了烧,她丈夫不会测体温,求我去帮忙量一下。我拿起体温计正要出门,她又补了句:“你有没有被你儿子传染啊?”我愣住了,心里腾起一股恼火:“我不知道,天天跟他待在一块儿,说不准。”沉默片刻,她无奈道:“那你去量吧,量完告诉我。”我实在不想去,可孩子总归无辜。我还是去了。那孩子又确诊了,这病反反复复,折腾人得很,可比病更磨人的,是人心。此后小伍送女儿来得更勤,门铃又叫得鬼哭狼嚎。我真恨不得卖了这套房,换个邻居。

经这一轮折腾,我开始有意疏远小伍家。她是聪明人,从天天登门变成隔几天来一次,可我再也没踏进她家。孩子间没轻没重,总闹着要一起玩;小孩子天真烂漫,本不该沾上大人那些是非。可我也绝不让然去小伍家。她女儿爱光脚满屋跑,跑完又去蹦沙发,好好一张沙发蹦得像黑山老妖的老脸,又黑又皱。我小声急促地喊:“轻点,别跳了。”她压根不把我放眼里,然下来了,她也不肯停,非要跳到没力气才罢休。我既不能骂她,也不能动手,只能看着她胡闹。做她家的邻居,倒不如去跳河来得痛快。

一个周末,老方在打扫,我在屋里收拾。忽然小伍家传来一阵激烈的训斥,震得整栋楼都跟着抖。后来墨描述,小伍的丈夫狠狠抓着然的肩膀,眼神凶狠,冲然吼道:“说我错了!看着我的眼睛说!”然吓得不停认错,连眼都不敢眨。老方听见动静,扔下拖把就冲进小伍家,连打带拖地把然弄回家,关进屋里,里头随即传来然挨揍的哭声。待他哭累了,我问他为什么去她家,他说妹妹非让他去;又问他犯了什么错,他说他不小心把墨水弄到沙发上了。墨站在一旁,说他也吓坏了,“那个阿姨好凶,还叫我回来喊你提水去给她洗沙发,我没理她。”这事真把我惹毛了。然平日里皮实硬气,换成别的孩子,经这么一吓,怕早魂飞魄散。他们为什么不当面找我,反倒去恐吓一个孩子?这一点,我始终想不通,更无法容忍。

小伍的丈夫满口官腔,小伍也不遑多让,两人又极会经营人脉。听说我家隔壁住着体制内的体面人,那人难得来一趟,有时深更半夜,小伍也会爬起来给人煮碗热面端过去。

我再也受不了跟小伍做邻居,一刻也等不得。从那以后,我和老方不再理会他们,久了,他们也当没我们这几号人。

前年六月,楼下搬来一对七十多岁的老夫妻。别看岁数大,身子骨却比我还硬朗,尤其是老太太,面色红润,一看便是吃得下、睡得着、想得开的人。有天清早我赶着上班,电梯刚到三楼,门就开了。大爷一只手挡着门,另一只手颤悠悠举着一筐菜,却不进来。

“你是4楼的吗?”大爷有些不好意思地问。

“这是下去的,您是要上去?”

“你是4楼的吧。”

“……”我直直望着他,不知他想干什么。来历不明的人多半没好事,我心里隐隐发怵。

“你拿着吃,今早现摘的,新鲜着。”大爷咧嘴笑道,见我不吭声,便当我是默认了。我心头一热,差点伸手去握他,可惜大爷腾不出手来。原来三楼种菜的人是他!那菜长得可真好。

“不用了,大爷您留着吃吧。”我本能客气了一句。

“地里多的是,你拿着。”大爷仍坚持。我便接过那筐菜折回家,又折回三楼。三楼只有一间房门开着,大爷一眼看见我,招手让我过去。

“给您带了几块苦槠豆腐。”我说。

“别别别,多不好意思。”大爷推回来,嘴角却全是笑意。